高原小鸟
青藏高原的小鸟种类很多，有的长年留居高原，有的秋去春回地迁徙。像云雀、百灵鸟就留居在高原, 黄鶺鴒、白鶺鴒和黄头鶺鴒是候鸟。青藏高原的小鸟自由歌唱，期盼着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湛蓝透明、森林翠绿、灌丛茂密、草青水清。那么,青藏高原的小鸟有多少种呢？
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有一位女研究员张晓爱，她对高原小鸟钟情一生，几十年来与青藏高原雀形目小鸟终生为伴，孜孜不倦地研究了几十种小鸟的生活习性和小鸟在大自然生态系统中的关系。张晓爱1941年出生于甘肃岷县，1966年从兰州大学脊椎动物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故乡一家防疫站工作。这对于她来说，当然是与所学专业不对口,对一个抱有科研志向的人无疑是一件痛苦的事。可是那时，人们对动物学研究看得既轻而又淡，大学毕业了给你安排一个工作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有你挑选自己专业的余地。但她在防疫站工作的日子里，却有很多机会经常深入农村，接触大自然，与百灵、地鸦、小云雀为伴。1972年，张晓爱总算调到中科院从事鸟类生态学和生态系统生态学研究。诚实勤奋的她，如鱼得水，急切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在青藏高原的山山水水，处处留下了她的脚印。深沉的柴达木荒漠，凄婉的青海湖湿地，沉思的海北高寒草甸，春夏秋冬都有她和美丽小鸟的合声，人们经常能聆听到她与小鸟的心歌。她热爱小鸟，她把对家庭生活的情爱升华为对大美高原的博爱。
张晓爱数十年来考察研究了长期生活在高原上的雀形目鸟类长嘴百灵、角百灵、百灵、小云雀、小蝗莺、黄头鶺鴒、灰鶺鴒、白鶺鴒、红腳鹬、鸲岩鷚、粉红胸鷚、百頂溪鸲、赭红尾鸲、朱鵐、白腰雪雀、棕颈雪雀、黄嘴朱頂雀、高山岭雀、树麻雀、灰沙燕和褐背拟地鸦、红嘴山鸦等22种。这些小鸟有些是留鸟，长期一来它们已经适应了高原的冬天；有些小鸟是候鸟，它们千万年来秋去冬来，长途迁徙。但它们总是每年春天由南往北，前来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可是，上世纪50年代以来，由于高原生态遭到破坏，小鸟的数量明显减少，有些种类似乎不见了踪影。
如今,大自然中最为明显的缺憾是小鸟少了，鸟是大自然的诗，鸟的歌唱是诗的灵魂！是不是真的“千山鸟飞绝”了呢？人们只能在养鸟人的笼里才能看到美丽的小鸟，听到它们凄婉无奈的鸣叫？张晓爱在青藏高原数十年，一直在寻觅着小鸟的身影，在观察研究它们的生活习性。
小云雀是典型的草原鸟类，许多人都笼统地叫它“百灵”，但北方人可叫它为天鹨、告天鸟、朝天柱、阿兰等，青海藏区叫它“焦尕”。小云雀体形较小，一般在16厘米左右。雌雄体羽颜色近似，背部棕褐，满布黑褐色的羽轴纹，下体淡棕，头上有不太明显的羽冠，但在竖起时却清楚可见。小云雀是留鸟，营地面生活，一天到晚奔跑在草丛间觅食，主要取食杂草种子，有时候也吃些像甲虫、摇蚊、蜜蜂的幼虫或蜘蛛、蝗虫等昆虫。小云雀一般在六、七月中旬之间进行繁殖。它的巢多数营建在灌丛下的地面凹处，一般喜欢用粗草和芦苇铺垫成窝，上面再铺些细绒的小草，要不是细心的人，往往是不会发现的。小云雀产卵不多，每窝只有三四枚，卵小，底色淡灰近白，表面还散缀着许多褐色的小斑点，以便保证未来小生命的安全，是鸟卵的保护色。小云雀行动敏捷，叫声柔美嘹亮，是大自然唱歌的精灵。有次，我们一同骑马出去，张晓爱去观鸟，我去检查鼠兔。露珠尚未从草尖上消失，晨雨却又来洗尘。雨过天晴，一弯彩虹在太阳升起的地方让我们眼花缭乱。突然，半空中传来美妙的歌声。噢，欢快的精灵！它从大地一跃而起，往上飞翔又飞翔，在彩云下有如一团火云，煽动着双翅，似乎凝聚在那里，不歇地边飞边唱，边唱边飞，从天庭倾泻出整个的心；它渐渐像一块美玉，一直升腾到看不见，与绚烂的早霞融入一起，却依然让我们依稀感觉到它的乐声，整个大地和天空，都与它的歌共鸣。雪莱曾赞美云雀：好像是一个诗人居于思想的明光中，他昂首而歌，使人世由冷漠而至感动，感于他所歌唱的希望、忧惧和赞颂；凡是可以称得鲜明而欢愉的乐音，怎及得你的歌？从彩虹的云间滴雨，那雨滴固然明亮，怎及得由你留下的一片音响？
在青藏高原的宽阔草原上，如云雀一般，高飞着直唱入云霄的小鸟，还有百灵。百灵又叫蒙古鷚，是人所共知的歌唱家，也是极为珍贵的笼养鸟。关于百灵鸟的传说故事很多，据说百灵原为南方的鸟类，因为从秦汉以来，戎马北方边疆的将士多为中原人和南方人。为了解除长期驻守屯军之寂寞苦楚，将士们临行前都要带上一两件喜爱的信物，有的带情人的肚兜、荷包，有的带点家乡的土、盐和花籽，很多人却带上一两只百灵鸟，陪伴他度过漫长的孤寂日子。闲暇时间，教百灵学唱故乡小调，颇能解思乡之苦。如果将士殉国了，他养的鸟就被他人放生，也说是让百灵飞回故乡报信去了，又说让百灵带他的灵魂去往天堂；如果活着返回家乡，主人也要把心爱的小鸟放了，让小鸟替他继续驻守边防。如此一来，北方草原上留下了数不尽的百灵鸟。百灵飞到云端面向南方故乡，把思念的愁绪唱给它的主人听，当敌人偷袭或是大风雪、强寒流袭来前，百灵鸟就会聚集齐飞，把紧急信号传报给将士们，以作预防。其实，百灵是夏候鸟，人们观察到它们有数千只集群由东向西迁飞的习性。百灵也是中国历史悠久的饲养鸟，人人喜爱的珍贵悦赏鸟，它的鸣声悠扬嘹亮，声调圆滑，优美耐听；百灵天生有灵性，它会模仿猫、狗的叫声，还能学叫小孩的哭声、小商贩的叫卖声。经过专人的调教，百灵鸟会模仿学叫出十几套声调，惟妙惟肖。有时候养鸟人聚众打雷台，犹如“花儿会”，鸟与鸟进行歌唱比赛，最后评选出冠亚军来。
在青藏高原的高山草原和草甸草原上，处处可见的百灵还有角百灵、长嘴百灵、凤头百灵和小沙百灵。它们体形大小近似，体羽毛色都又接近棕褐色和沙棕色，个个都是歌唱能手，经过调教，可模仿它类叫声，却又各具特色，由此而为经济利益所驱动，往往被人们捕捉，笼养，影响了百灵鸟属鸟类种群结构的正常发展和生态平衡。这些小鸟主要依草籽为食，也取食许多昆虫，具有传播种子和防治害虫的积极作用，是维持草原生态不可缺少的环节。所以，从科研人员的意向来说，应该让小鸟回归大自然，让它们将天籁之声保留在小鸟自由生活的空间。
角百灵它有个外号叫“花脸百灵”。就因为它的前额白色，并通过眼睛的上方转弯到耳羽的下方，好像两道长长的白眉纹，形似京剧中的花脸；又因为白眉后上方有一道宽阔的黑斑，此斑两侧却有两三枚黑色的长羽，向上翘起，形如小藏羚羊的嫩角，故而得名角百灵。但雌鸟却没有角羽，体色也多具沙褐色，而雄鸟体背的羽色被葡萄红色渲染，在阳光下常常泛出耀眼的葡萄酒红，加上那喉侧和前胸的半圆形黑斑，犹如西装配领带，气派昂然，煞是精神。角百灵经常三五只一起，集小群活动，善短距离奔跑，不高飞也不远飞。它是高原留鸟，喜欢在草原坡地或较高的砾石地带活动，即使在严酷的可可西里也有它的身影。当你骑马跋涉途中，正当寂寞时，角百灵会突然蹿了出来，让你感到惊喜。角百灵在芨芨草较高的草丛中筑鸟巢，巢精致，窝内铺垫着柔软的细草和羊毛。每年5－7月间进行繁殖，每窝只有两三枚卵。小沙百灵个头较小，像家雀般大，体重只有20多克。雌雄相似，背羽基本是沙灰色。属夏候鸟，常见于青海柴达木盆地的大柴旦、格尔木和茫崖一带的砂地与砂地草丛中，在新疆也可见到。
凤头百灵被蒙古族牧民亲切的叫做“凤头阿兰”。它的上体羽色多为沙褐色，但具有明显的黑褐色轴纹。特别是它的头顶有一簇由几枚细长黑色羽毛形成的冠羽，犹如风冠，由此才有了“风头百灵”的美名。它们经常生活在沙漠边缘、半荒漠地带或绿洲边沿地区。喜欢分散活动，有时候也集小群飞到农田附近或在撂荒地寻食。它们是留鸟，善于鸣唱。只能短距离飞行，飞行时呈波浪状姿态前进。
长嘴百灵又称大百灵。它的特征是嘴较粗长，还略微弯曲。体背褐色，头和腰显棕，有明显的白色眉纹。喜欢栖息在比较湿润的草甸草原或沼泽地带。常常可以见到它们成双成对地在高海拔的水草墩、湖泊周围或河湾边沿出没。平常似乎这里平静空寂，一旦稍有动静，长嘴百灵就会突然跳到突出地的草墩上昂首观望，仿佛欢迎你似的放声歌唱。
它们的体重较大，雌雄大小近似，体重在70－95克之间。分布区域较广，取食杂草种子和有害昆虫，有益于牧业生产。长嘴百灵是典型的沼泽草原鸟类，是行旅人的水源指示动物，只要见到它，就可知道附近就会有蔚蓝的湖泊或是丰美的河水草地了。
留鸟类型中的白腰雪雀，让张晓爱很感兴趣。它们常常栖息在3000米－4500米的高山、草原和柴达木盆地的荒漠之中。不怕严寒，也不见异思迁，经常是夫妻一对生活在一起，有时候也与亲朋好友小群活动。
白腰雪雀，顾名思义，除了上体沙褐色外，微胖的身体上，腰部有较宽的一条白带，显得很可爱。喜欢低空短距离飞行，善于跳跃奔跑。张晓爱她们观察到，虽然白腰雪雀也爱歌唱，但比之小云雀、百灵鸟就差远了。特别是到了繁殖季节，白腰雪雀互相追逐，雄鸟更是一天到晚围着雌鸟转哪、唱啊，激昂、扇情，在地面交尾。白腰雪雀的行为与众不同，经常出入鼠兔洞中，并不互相进行攻击，与鼠为友，彼此和谐相处。有人甚至观察到白腰雪雀时常啄食鼠兔身上的寄生虫，帮助解除痛苦，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作“鸟鼠同穴”。白腰雪雀既然是留鸟，它的巢便显得尤为重要，巢也营造得很特别，常常将巢建筑在鼠兔废弃的洞中，它的巢一般建在离洞口1.5米处，巢高约10厘米，外层用枯草围起，里面却用羊毛、鼠毛铺垫，倒是很会享受，也便于越冬。当然，有时白腰雪雀也会将巢建在地面或墙洞里。
张晓爱观察研究的小鸟中，还有黄鶺鴒、白鶺鴒和黄头鶺鴒，它们都属于旅鸟。其中最属黄鶺鴒美丽。
黄鶺鴒从不离开水，从平原到海拔4000米以上的青藏高原都能看见它们俊俏的身影。当春天来到高原西宁时，细心的人就会在公园或小区的园林里看得见一种过路的小鸟，头顶和背羽是橄榄绿色，有明显白色眼眉，腹部鲜黄，尾羽长而黑。它们往往是结成一对，谨小慎微地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小心地呼唤、悄悄鸣唱着，那就是黄鶺鴒。黄鶺鴒来到高原后，栖息于河谷、林区边缘或在平坦的草原、水草湖畔。这时，它们喜欢结成三四只的小群，有时在空中，波浪式地快速飞行、嬉闹、捕虫；有时在地面急速奔走，觅食昆虫；有时飞落小溪中的石块上，迎着朝霞不停地上下摆动着尾巴，寻机捕捉蚊虫。因为，它们是依昆虫为食物的鸟类，是消灭害虫的能手。黄鶺鴒一般在山区树林边缘进行繁殖，巢多筑在比较低凹的草坡、草甸或草墩旁边隐蔽处。巢大但简陋，巢内缺少铺垫。据张晓爱观察，黄鶺鴒在青海草原于5月中下旬开始产卵，一般每巢产卵4－6枚。主要由雌鸟孵卵，孵卵期为14天左右，雏鸟出壳后，13天即可离巢活动。
对于鸟类研究员张晓爱来说，这些小鸟的一般分类问题还不是主要的研究方向，从上世纪70年代初，西方世界已从孤立而简单的平面透视法出发，进行了长期的生物个体与环境关系的传统生态学中解放出来，正向立体观念上的系统生态学思想转变。这一革命性冲击余波传入传统而封闭的中国时，首先震撼了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一批正在寻找学科发展新思路的动、植物学者们的心。他们开始思考近年来国际上对于动植物学研究已经进入到生物生态机制的高深阶段。因此，张晓爱和同事们在老科学家的领导下，开始了以本所多学科并存的优势，联合起来向这个方向发展的科学研究。
著名的种群遗传学家费舍尔（Fisher）于1996年提出：“运用能量测定来比较有机体之间的生态学、生理学、行为学及生活史的特征关系，以揭示生命本质。”所以，生物能量学一开始便成为了适应与进化的一种研究手段和联系各学科之间的桥梁。因此，张晓爱开始了用小鸟为对象的繁殖生物学能量转换方面的研究。这种研究只能在西北高原生物所设在海北定位站这一良好的科研基地上进行。这是目前生物界较为前沿的理论研究课题，也是她至今所研究的方向。
张晓爱曾经对我讲，生物所许多搞野外工作的人，因青藏高原面积辽阔，交通不便，尤其是研究小鸟的生活史的人，都要紧紧跟随小鸟的左右，顺着小鸟的生活迁徙规律，才能获得第一手科研资料。因此,我们不能随意长途跋涉跑回家里照料孩子,都把孩子整年留在家里独自上学。大家都是为了科学研究，在忘我地工作着；很多科研人员的孩子因此而少了他们应该享有的父母之爱，有的甚至影响了学业，未能考上大学。我研究的主要对象是鸟类，它们是一群全年都在地面活动的动物。从群落结构、种群动态的检测、生活史的观察及能量学实验，都是需要连续性和系统性，所以，我每年在站上的时间最长。从1976年到1982年进行群落与种群动态调查的数年间，每年需要调查24次，每次7天，所以很少有时间回家。有一次，我的儿子在上学路上遇到车祸，差点把命给丢了，当时我也不在家，现在想想还是很伤心。此后，因为有些实验需要在冬天做，有多少个元旦、春节在草原上度过我也记不清了。那时交通极不方便，要想回家，需要步行几十里才能搭上班车。到了冬春季节，遇上狂风四起、风沙弥漫，连路都找不到。有次，我一个人陷在沼泽中，几经拼命挣扎才算脱身。多少年，多少个寂静、漆黑的夜晚，只有一支蜡烛陪伴着我守夜，这是很平常的事。我的研究经历告诉自己，要想在科学道路上每前进一小步，需要付出多少辛酸和努力，这是无法用语言说得清的，何况始终还有那么多的客观条件向你发难！
张晓爱一生爱小鸟，从事鸟类生态学和生态系统学研究，先后在《高原生物学集刊》、《动物学报》和论文集《高寒草甸生态系统》等学刊，发表《高寒草甸十种雀形目鸟类繁殖生物学的研究》、《青海省海北地区高寒草甸鸟类群落结构的季节变化》、《长嘴百灵繁殖生物学的研究》、《高寒草甸几种雀形目鸟类的标准代谢》、《高寒草甸5种雀形目留鸟体重的季节变化》、《高寒草甸雀形目鸟类的窝卵数及繁殖对策的初步奉献》、《鸟类能量学的学科结构及其发展》等论文50余篇。这些研究成果对高原生态基础理论的研究和青藏高原生态保护与修复很有价值。
她像高原小鸟一样，清澈明亮的歌声，终于被人们感知到她的美妙。她是研究员，是博士生导师，还是中国鸟类学会理事。1986年被评为中科院野外工作者先进个人。1987年被科学院授予“竺可桢野外科学工作奖”。虽然，她已在2002年退休，但仍然带领年轻人，撰写依旧没有写完的“人生论文”。
她曾在一首小诗中写道：“青藏高原，/ 地球之巅；/有春无夏，/冬长秋短。/鸟兽鱼虫，/ 生命斑斓；生态资源 ，/科学景观。/生态系统，学科纵览；奋力攀登，追赶前沿。”